海 男

此小说纯属虚构,请勿对号入座。

第一章:悬之念

趴在窗口,雾是灰蓝色的。对面就是青云街四号,我之所以在青云街买下了住宅,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力量。而当我买下住宅不久,因为患了牙周炎就进了青云街四号,简言之,青云街四号是一家私人开的牙科诊所。开诊所的是一位三十七岁左右的女子,人们都叫她王医生。我进入诊所后,在场的患者都叫着王医生,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了。

王医生就是青云街四号的头号女主角……是的,当我决定写这部小说时,就认定了王医生就是青云街四号的头号女主角。从我第一眼看见王医生时,就有一种想写小说的冲动了。天空是灰蓝色的。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灰蓝:王医生站在几个患者之间,她这么年轻就已经开诊所了。王医生确实很年轻,她头上戴着一只蝴蝶结,头发乌黑,眼睛明亮,穿一双黑色的高跟鞋。

王医生走过来了,她是从青云街走过来的,听说她的住所就在附近,她每天上班都要穿越一条两三千米长的青云街。她穿着四个季节的长裙短裙,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穿裙子的女人之一。裙子穿在她身上,就像花儿一样是盛开的。适合穿裙子的女人大都是妖精,哦,你们千万别害怕妖精这个词,其实,成为妖精是需要很多特质的,也不是说所有喜欢穿裙子的女人都是妖精。对于我来说,我是另一类妖精,写作之路,对于我来说,就是历练妖与精相互熔炼的过程。

王医生从青云街那边走过来,这正好是早晨八点多钟。阳光还未升起,街道是干净的,看不到灰尘和纸屑,这个时间当然是一天中最为清新的时候,每天早晨我起得很早,先是冷水浴,之后就站在露台上诵经文,佛学是一种教育,不是迷信,是一种关于前世今生来世的教育和功课。我每天洗净身体,就奔向了露台,面对天与地诵经时,感觉到活着是美好的。

就像青云街四号的女主角王医生穿着裙子,从青云街那边走过来了。看见她黑色的高跟鞋落在地上就感觉到了时间的节律,这个时代穿高跟鞋的女人已经越来越少,穿旅游鞋的人越来越多。穿高跟鞋的女人走不快,这正是她们要的慢速度,而穿旅游鞋的女人却可以加快步伐,两种鞋子显示出了时代所需要的风尚。

风尚这件事说变就变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。它是不稳定的,也是没有永恒的。

那么,永恒到底是什么呢?永恒在眼下看来就是这条街景,今天以前的名字叫青云街,现在仍然叫青云街,明天的明天也应该叫青云街。街景笔直中有小型的弯度,很像一架弯起来的弓弩。王医生从前面走过来了,她走路很轻盈。看见王医生走过来,就看见了她头上的蝴蝶结,看上去好像是一只真蝴蝶。王医生应该有几百只蝴蝶结,从认识她那天开始,就感觉到她头上的蝴蝶结每天换一种颜色,一个喜欢蝴蝶结的牙科医生,最重要的也是一个女人。道理很简单,因为只有女人会喜欢蝴蝶结。

我当然也迷恋蝴蝶,迷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,它会时时刻刻纠缠你不放。在我的书房中就有许多种收藏的蝴蝶标本。它们镶嵌在镜框中,外面有晶亮的玻璃为它们挡住了灰尘。数之不尽的灰尘漫天飞舞,倘若房间里来了一束阳光,你就会看见阳光中的每一粒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它们飞舞得有多欢快啊!而在玻璃里面的那一只只蝴蝶标本,又是多么绚丽多姿啊!我告诉你一个常识,一个最为简单的常识:所有的生命死亡以后就变成了灰尘,而只有蝴蝶死亡以后仍会保持着飞翔的姿态,其身形色彩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亡,这就是我迷恋蝴蝶的理由吗?

一个老人正向着王医生的诊所走去,她已走在我前面。老人撑着拐杖,你相信吗?每一个老人手执的拐杖,就是魔杖。我自己是相信的,因为我相信当一个老人需要撑住拐杖时,神已经走过来了,这根拐杖是神送给老人的。

老人穿着天蓝色的细格衬衣,满头白发,白发中已经看不见一根黑发了。她的腰弯曲着撑着拐杖,我快走了几步就走到了她身边,王医生诊所门前有一道台阶,我想走上前去搀扶她一下。这时候王医生已在我之前走上前搀扶住了老人跨上了台阶。王医生掏出钥匙打开了诊所门,我看见通用的铅合金卷帘,门朝上升去,里面还有玻璃门,门开了,青云街四号的门敞开了。

长篇小说《青云街四号》,海男 著

刊于《作品》2020年第3期

单行本即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

《长篇小说选刊》2020年第3期转载

青云街四号的门朝着整个世界敞开了。老人撑着拐杖走了进去,我也走了进去。老人看见了我,微眯着双眼微笑着告诉我说她已经九十多岁了,我点点头,微笑着告诉她说:阿婆,您九十多岁了,身体还这么健康,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九十多岁的老人。确实,她看上去年龄应该在七八十岁之间。老人说,牙齿坏了,基本上掉光了,前段日子儿子从美国回来带她去了上海,到一家诊所看牙想配副假牙,诊所中的牙科医生看了看她的牙床后,告诉她说,像她这个年龄,他不敢治疗,因为年龄太大了,害怕出事,负不了责任。于是她又回到了昆明,她就住在青云街后面的老房子里,离这座诊所很近的,走着走着就来了,想试一试是否能治疗后配上假牙。

王医生倾听了老人的一番话后,就搀扶着老人走到了治疗室躺下来。又有几个人来了,他们坐下来等待,在诊所上班的另外两位女医生也来了,她们穿上了白大褂。牙科诊所,有一条楼梯上去就到了平台,上面竟然有一座空中花园,一把撑起的太阳伞下,坐看几个人聊天喝茶。是一位叫豆芽的牙科护士将我引向了空中花园,她让我在上面等一等。我只是患了轻微的牙周炎,本来不治疗的,但已经不知不觉中走入了青云街四号。

说实话,我觉得青云街四号很神秘,治牙并不是主要目的。从住进这套房子开始,就看见了对面的诊所,从早到晚,总有人进进出出。青云街四号很神秘吗?我要熟悉周围的环境,因为我在此生活,就必须融入周围的世界中去。

王医生的高跟鞋和头上的蝴蝶结也很神秘,青云街四号如果没有王医生的存在,那么,这座诊所是很普通的。那个老人竟然撑着拐杖上楼来了,我开始听见她上楼的声音,拐杖落在了楼梯上,那是她手中的魔杖吗?本能中我已站了起来,我想去搀扶她,毕竟是九十多岁的老人。我已经来到了楼梯口,老人竟然已经上完了最后一级木楼梯上来了。在不依赖于任何人搀扶的情况下她上完了最后一级楼梯,已经来到了露台上。

听说,这座空中花园是王医生请一个患者建造的,她有一个患者开了一家绿化公司,这样一来,就帮助王医生实现了在楼顶平台上建造一座空中花园的愿望。撑起的一把巨大的太阳伞下面有一张茶台,仿佛成了进入青云街四号诊所的避难者。就我个人而言,从楼下的牙科诊所顺着楼梯上来的那一刹那间,就好像是从人间进入了天堂。

究竟什么是天堂?哪里有天堂?又有多少人看见了天堂?我将老人扶在了一把麦橘色的藤椅上坐下来。我发现老人的听力已经有了问题,当我问她话时,她往往会告诉我另外的答案。空中花园有绿草、假山、玫瑰、翠竹、芍药、牡丹等。老人坐在藤椅上细眯着眼睛看着天空,拐杖倚在她胸口,她看见了天堂了吗?她活了九十多年……我坐在老人身边,体味着她九十多年的时光。

时光并没有停留,时光并不为任何人在停留,坐在露台上享受片刻的安慰是美好的。享受,是一个独立的词语,正像口腔、牙膏、牙龈、牙床、牙刷、牙签、牙痛、牙科也是与牙相关的词。王医生上来了,她来搀扶老人,她要为老人治牙了吗?她们下楼去了,这真是一座奇妙的诊所啊。世界上有这样奇妙的私人诊所吗?

诊所的木楼梯通往的竟然是一座空中花园,这座花园是王医生为她的朋友和牙科患者们所准备的,当然,也是为她准备的。不断地有人上楼又下楼,上楼的人要么是等待要么是已经治过牙了,下楼的人去楼下治牙或者离开了。人与世界的关系,永远是从现实的某个环境中折射出来的,这之间,总有一种链条和纽带将我们与他人捆绑在一起。只有捆绑的关系,才能滋长生命的忧欢。

我来到了楼下,老人已经躺在治疗室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在楼下等待。诊所里有几张小圆桌,几把白色椅子围着一张同样是白色的小圆桌。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大花瓶,里面插着紫红色的康乃馨,花朵已经完全绽放,可以看到瓶里裸露的根须。推开诊所门就能看到花,在这样的诊所中,无论是患者和朋友们都会顿生喜悦。我就是一个喜欢插花的女人,所以,我能理解任何女人热爱鲜花绽放的心境。

老人已经从治疗室走出来,她撑着拐杖走过来,王医生走在她身边将老人送到了门口。我说,这么快就结束了吗?王医生说老人还有七八颗牙齿,能不拔牙就尽量不拔牙,她观察了一下,补了一颗龋牙。王医生说九十多岁的老人,还有七八颗坚固的牙齿,已经算健康了,她准备下周开始给老人逐渐配上假牙,这样有助于老人好好吃东西。

老人正站在门外的马路边准备过马路,我走出了诊所,我想搀扶老人过马路后再回到诊所。我又来到了老人身边并伸出手搀扶住了她的左臂。我叫了声阿婆,她感受到了我的存在——这正是我的目的,我想让这位九十多岁的老阿婆感觉到她并不孤独,尽管我并不知晓她的生存现状,我只是想搀扶阿婆走到马路对面去,因为这条斑马线很长。阿婆右手撑着拐杖,我搀扶着她的左臂,两边的绿灯开始闪烁时,我们已经过了斑马线。

阿婆说她住在不远处,我就说那我送您回家吧!就这样我们上了一级级台阶,这些台阶看上去已经很旧了,如果不是阿婆带路,我根本就不知道青云街的外面还隐藏着这样的一级级旧台阶。下了台阶就看见了一座老房子,如果不是阿婆引路,我也无法想象青云街的附近竟然还有一座老房子。青云街依傍翠湖,四周都是新建的住宅新区,到处都是繁荣崭新的面貌,根本就看不到时间的遗梦了。

时间的遗梦到哪里去了?这是最大的追忆,当大多数人都在拼命地往前看时,我却总是在往后看。我之所以在青云街住下来,就因为青云街是一条有历史的老街,尽管盖起了那么多钢筋水泥筑铸的高尚住宅区,对于我来说,它仍然是历史上的一条老街。阿婆带我步下台阶,一座四合院的老宅出现在眼前,我看到了青灰色的瓦、湛蓝色的天空。

阿婆带我走到老宅大门口,她竟然在用手掏钥匙,这是真的吗?阿婆是在用手掏钥匙吗?难道阿婆就住在这座老宅中吗?阿婆已经掏出了钥匙,一种古老的钥匙。门上有把大锁,阿婆将钥匙插在了锁心中,门就开了。是的,门就开了。

门就开了,这一幕是真实的。阿婆带我走了进去并告诉我说这就是她的家。院子完全是旧的,庭院中有很旧的石板,走在上面,你能感觉到那些石板被很多人走过,屋顶经历了很多风雨,院子里的紫薇和石榴树已经很老了,同样是经历了很多沧桑。阿婆说,她一个人就住在这里,孩子们到国外生活去了,她舍不得离开这座老屋,就留了下来。

有人在敲门,阿婆说是有人在敲门吗?我走过去开门,打开门时我能听见两道门发出的声音,这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水缸中传来的。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外,他们说是否可以让他们进来看看这座老屋?我走到阿婆身边,告诉她有几个年轻人想进来看看,阿婆笑了笑说,进来吧,都进来吧!都进来吧!都进来吧!来看老屋的人天天都有啊,有些人来商谈,想租下开茶馆,有些人想做香道,有些人想出重金买下这座老宅……阿婆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几个年轻人走了进来,看他们的衣饰发型就知道他们应该是学艺术的。他们很有礼貌地说,他们发现这座老宅已经很久了,并且发现住在老宅中的只有一个老阿婆,问我是不是老阿婆的亲人,他们想租几间房子住下来画画,他们都是艺术学院的大学生。我将他们带到了阿婆身边,将他们的愿望重述给阿婆听。我说话时用嘴靠近了阿婆的耳朵,而且将声音略略升高,因为我已经发现阿婆的听力有些问题了。

阿婆沉思了片刻说道:每天来看房子的人都很多,但他们想租下整座老房子,那是不可能的,他们租下了,我去哪里住?你们是大学生,就像我的孙儿们一样大,好啊,你们可以住下来的,我也有个伴,说实话,一个人住在这老宅中也太安静了。你们就搬来住吧!阿婆就这样同意了几个大学生的要求,有些出乎我的意料,但阿婆的这个决定让我略感欣慰,阿婆一个人住在这样一座四合院中,确实是太孤独了。我都不知道,在过去的日子里,阿婆一个人是怎样度过黑夜和白昼的。

艺术学院的几个大学生很高兴,他们说下午就会搬过来,现在他们回去收拾东西。他们离开以后,阿婆便领着我来到了客厅。这是一座老式的客厅,沙发茶几都是老式的,我还看见了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的留声机。墙壁上悬挂着几个旧式镜框……面对镜框,也就是面对阿婆的历史。你知道我有多么惊叹吗?在第一个镜框里我看见了一张全家福,阿婆告诉我说,这是战乱之前的照片,那时候他们全家人住在上海,在上海有一幢老房子,她在教会中学念书。母亲是妇产科医生,父亲在电报局工作,哥哥也在念书。有那么一天,战争来临前夕,上海的所有铺面都关闭了,人们都在谋划一件事——逃亡。这张照片是在逃亡之前照的,母亲穿着旗袍,父亲穿着西装,她和哥哥身穿校服。在这张照片中根本就看不到战争来临之前的慌乱,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安然的。

我还没有来得及看第二幅照片,阿婆就拉着我坐了下来,看上去她有些累了。桌上有老式的水壶,阿婆说,小花这两天回老家了。小花是阿婆请来的姑娘,照顾阿婆生活起居。看上去,阿婆是很需要小花照顾的,她叨念着:小花这两天应该回来了吧!我安慰她说,应该回来了!我给阿婆倒了杯水,杯子看上去也很旧了。阿婆好像感觉到了我在想什么。她说道:孩子们每次回来时,都想将房子里的这些旧东西扔掉,换成新的……每一次,我都舍不得,它们已经陪伴我有太长时间,这些旧东西陪伴我,我就能证明我活着。

门框当的一声响后,有人进来了,阿婆站了起来说,应该是小花回来了。确实,是小花回来了。小花走进了院子,右手拎着两饼向日葵左手抱着一罐腌菜……小花就是从乡村走出来的俏姑娘,没有任何修饰的小花穿着一双绣花布鞋,梳着两根辫子……最重要的是小花的笑,这是我已经很长时间看不到的笑。

我们已经在人群中看不到的笑是什么笑?你发现没有,有人在笑时,你并没有发现他们在笑,只是肉在笑。有人笑时,是带着讥讽、恶习在笑。笑,是一门艺术吗?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小花姑娘脸上的这种笑了。她的笑就像阳光般灿烂,就像她故乡山冈上向日葵迎着太阳摇曳般的笑。她回来了,带来了故乡山冈上两饼已经成熟的向日葵,还带来了家里人腌制的咸菜。她笑着,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,这两排牙齿完全可以去为青云街四号的牙科诊所做广告,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笑和最健康的两排牙齿了。

首次进入阿婆的老宅,体验奇特,留下了无数令我激动的悬念。快到中午,我不想打扰她们,便离开了。但我知道,我还会来的,临出门时阿婆拉着我的手说:有空就来啊,有空就来啊!有空就来啊!阿婆将一句话连续说了三遍,这很正常,人到了某种年龄,总会将一句话说三遍的。我记住了阿婆的叮嘱,当她拉住我双手时,我看到了她手上的青筋,那些兀立的筋脉仿佛时间涌动而升起的潜流,我突然感觉到了阿婆并非一般老人,她能够住在这座老宅里,必定是有原因的。

我知道,故事要慢慢讲,急不得。就像王医生脚穿高跟鞋,不慌不忙地穿过青云街后来到诊所。除了王医生是这本书中的第一女主角外,我现在找到了第二女主角,她就是已经九十多岁住在青云街四合院中的老阿婆。我相信扑面而来的直觉,在这个玩手机的时代背景中,总要有一些人朝前走,也总要有一些人朝后走。我挟裹在两者之间,因为我是写作者,写作同样是一种宿命。我回到了寓所,换上轻柔的拖鞋,呼了口气,开始面对我的词语。

我说不清楚这一生为什么会与词语结下渊源。就像说不清楚王医生怎样会成为一个牙科医生,又为什么在青云街四号开了诊所;就像说不清楚老阿婆为什么还能住在她的四合院中,那位来自乡村的小花姑娘为什么又来到了老宅侍候老阿婆?万灵的习性均是相通的,他们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。当我在人世间千万条道中寻觅到写作时,我便归宿于每一个词语给我带来的隐喻之中。

青云街四号充满了隐喻,我站在窗前看到青云街四号的门牌时,当时并不知道它是一家私人开的牙科诊所。但是,我看到了门牌,它就在眼帘之下……生活,就这样来到了青云街,而当我的牙龈开始隐隐疼痛时,我下了楼,本想去药店买消炎药,这时候我已经站在了青云街四号门口。

来来往往的人们途经此地,其中,我看到了一个少年,他牵着根蓝色的狗绳,绳那头是条褐黄色挟裹着白色的狗——应该是秋田犬吧?近些年,城市里的宠物狗是越来越多了,它们走到了家庭中,也许狗天生就是为伴随人类而存在的。少年牵着狗绳时,好像在跟他的爱犬对话……

一道风景过去了,又一道风景过来了,一个中年妇女来到了青云街,看到了路边青石砌成的一座花坛,里面盛开着玫瑰花,这是通过嫁接后的高大挺拔的玫瑰花。女人掏出了手机,手机就是一部小型的照相机,而手机的自拍功能极大地满足了人们的需要。这个中年妇女看来是喜欢花的人,她一路走来,当她走到盛放着玫瑰花的花坛前突然就停住了,我站在青云街四号的门口也能看到她脸上的喜悦。

女人,为什么看到鲜花绽放时就会心生喜悦呢?因为花朵就是女人的前世,在所有的文学作品中,对于花的礼赞都与女人相关。这个女人将自己靠近花朵开始了自拍。手机的发明、互联网的发明完全改变了世界。

手机中藏着银行、朋友圈、相册、游戏……在不知不觉中手机的降临表面上使这个世界很热闹,人也很方便,实际上加剧了人心的孤独。在地球人生活的历史上,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地球人手中握住一部手机,可以迅疾地解决生活中的许多问题,并靠一部手机的功能解决世俗生活的所需。手机方便了众生的生活功能,但却削弱了古老的传统习俗。

自拍的女人很满足,脸上绽开了笑容,她从我的视线中很快走过去了。是的,在我的视线中,她只是做了一次很短暂的停留就走过去了。就像手机的刷屏,很快就已经跳过了屏幕。而我将去见王医生。

确实,我已经站在了青云街四号门口。我本来只是一个路过者,然而,当我的目光透过玻璃往里看时,我发现了这是一家牙科诊所。那是我搬迁到新宅时,第一次牙龈痛,我便推开门走进了诊所。王医生走了上来,说请我稍等几分钟,因为诊所刚开门,待她们准备一下就为我看牙。

牙床,绝对是身体中一个非常敏感的区域。每个人都有一个牙床,里面潜藏着最柔软的舌头、最坚硬的牙齿,口腔学,集中了人类历史中两大板块:柔软的是舌苔,如水一样柔软,比人造丝绸更柔软,它可以融解高山峡谷中的岩石林立。坚硬的是牙齿,是用来嚼食物的,它经过咀嚼将美食送到味蕾中。舌苔和牙齿的组合,最关键的是酿造了语音。

所以,一座城市不知道将呈现出多少座牙科诊所,青云街四号是一座典型的牙科诊所。因为它存在,我进去了。几分钟以后,王医生给我做了治疗,第二天牙床的炎症就消失了。柔软的舌苔和坚硬的牙齿又能相互碰撞了。之后,我就与青云街四号结下了缘分,这世界人来人往,该入世的世界就是我们将生活进行下去的地方。来自生活中的每一个场景均通过我们与它们的会晤,解决我们生活的问题,而青云街四号解决了牙床的诸多问题之后,它还让我结识了很多人。

感受到自己的牙床者,就能感悟舌苔的柔软和牙齿的坚硬。如果人这一生不去牙科诊所,那当然是一个极其健康的人,但我发现了,人身上的某些疫症,会让我们进入更多的空间,如果没有去青云街四号,我就不会找到小说的一号女主角王医生,当然也不会找到二号女主角老阿婆的舞台。

舞台上的老阿婆已经九十多岁了。年轮是美妙的,我们有生死之交,但也会有轮回。阿婆家里悬挂的六幅照片中的第五幅中,出现了一幅阿婆与一个男人的结婚照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我买了一袋刚成熟的柑橘去看望阿婆。这个决定是突如其来的,途经一家水果店时,我被店里刚成熟的柑橘吸引了,金黄色的果实让我想到了阿婆,她牙齿不好,最适合吮吸这柑橘中又甜又酸的果汁了。

意外中的拜访,使阿婆很高兴,她正坐在院子里读报。我的到来对于她来说当然是意外的。我坐在她身边,给她剥开了一个橘子,她说小花去菜市场买菜去了。在她品吮柑橘后,我请求阿婆再让我去看看那些悬挂在客厅里墙壁上的老相片,阿婆高兴地说了三遍:好啊,好啊,好啊!她从坐着的藤椅上站了起来,我又听见了拐杖的声音,正是她右手撑着的拐杖将我引向了客厅。

第二幅照片是穿着军装的男女,阿婆平静地告诉我说,那是她和男朋友和哥哥的合影,是她男朋友刘斌带领她哥哥参加了远征军,参加中国远征军的第一天,穿上军装后他们就到正义路上的一家照相馆合了影。这幅照片突然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揭开了阿婆的历史……我当然是惊叹的,久久地凝视着那个镜框。阿婆说到外面去吧,我感觉到了阿婆想倾诉的力量,我们重回院子里,我搬了另一把旧藤椅坐在阿婆的对面。

四合院中所有东西都是旧的,除了冰箱是新的外,你很难找到另外新的东西了。坐在一棵巨大的紫薇树下,我想象当紫薇绽开时的紫红色。正是从这个下午开始,我跟阿婆约定了一个时间,每周星期三的下午就来听阿婆讲故事。阿婆刚想讲故事,几个租房的大学生用三轮车载着行李、画架画框像秋风般涌进了庭院,阿婆将五六间房子全部租给了大学生们。总共有四个大学生,他们全是男生,除了每人一间住房外,两人共用一间画室。我有了一种宽慰,四个大学生的进入,将使这座太沉寂的老宅充满朝气。

阿婆忘记了讲故事。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阿婆也很高兴,仿佛院子里来了四个孙男,她撑着拐杖带领着四个大学生去看每个房间。不一会儿,小花买菜回来了,四个大学生看到小花姑娘后睁大了眼睛,小花姑娘仍然像我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脸上绽放出了无比灿烂的微笑。小花姑娘的存在和阿婆的四合院一样,肯定是潜藏在青云街深处的一道不为人知的奇异风景,对于这四个绘画的大学生来说,这道风景是值得观赏并收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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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刊责任编辑 王十月

《作品》2020年第3期

本刊责任编辑 李成强 宋 嵩

图片来源:网络

作者简介

海 男

海男,原名苏丽华。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。曾获1996年刘丽安诗歌奖;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;2005年《诗歌报》年度诗人奖;2008年《诗歌月刊》实力派诗人奖;2009年荣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;2014年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(诗歌奖)。主要作品有:跨文本写作《男人传》《女人传》《身体传》《爱情传》等;长篇小说代表作《花纹》《夜生活》《马帮城》《私生活》;散文集《空中花园》《屏风中的声音》《我的魔法之旅》《请男人干杯》等;诗歌集《唇色》《虚构的玫瑰》《是什么在背后》等。现为云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。